冬天的风吹过王台村,卷起地上的落叶。村道旁两栋房子之间,一堆砖块砂石堵在那儿已经好几年了,就像横在邻里心里的一道坎。
老李和老孙是几十年的邻居。2020年,老李家翻修老屋,因为宅基地纠纷与老孙家闹得不可开交。老孙在门口堆放了一些杂物,导致老李的车开不进自家院子。
期间村干部来劝过,两家人还是各说各的理。事情闹到法院后,判决书下来了:老孙得把杂物清走,给老李家让条路。
案子到了樊城区法院执行局,执行干警皱起了眉头。他干执行多年了,最清楚这种邻里纠纷。强制清理简单,推土机一来,半小时完事。可心里的疙瘩未解,今天清了,明天可能又堆上了。
走,咱们去村里看看。”执行干警抓起大衣就出发了。
这一去,就是好几趟。
腊月里的乡村,风刮在脸上生疼。执行干警不急着说判决的事,先听两家人倒苦水。
老孙指着墙根:“这地方是我家老宅基,祖上传下来的,我能随便让人占?”
老李蹲在路边抽烟:“我就一个要求,车能开进自家院子。这要求过分吗?”
执行干警听着,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老孙,你看啊,”他指着地面,“按判决,这些杂物确实得清。但咱也理解,你这些东西堆了多年,一时半会儿没处搬。”
他又转向老李:“李大哥,你说车要进院,这坡得搭,但咱不能占人家老孙的地方,对不对?”
风还在吹,但两家人第一次放下争执安静下来,看着这个在寒风中搓着手、哈着白气的执行干警。
执行干警把卷尺递给村干部:“来,咱们再量量。从这里到那里,划出两米宽,专门给老李搭坡用。既不占老孙的地界,也能让车上去。”
“要是就这么划清楚,我决不拦着。”老孙想了一会儿终于开口。
“我也不多占一分地,就照这线搭。”老李也爽快做出保证。
没有推土机的轰鸣,没有强制清场的对抗。几天后,老李家规规矩矩地搭起了坡道。老孙站在自家门口看着,没说话,只是把靠边的杂物往里挪了挪。
车子缓缓开上坡道,稳稳驶进院子。老李下车,递给老孙一支烟。两个老邻居蹲在路边,烟雾在冬日的阳光里缓缓上升。
回程路上,村干部笑着说:“为了这个案子,你们跑了三四趟,今天终于谈妥了。”
执行干警看着四周连片的田野村庄,回答道:“你看咱这乡村,房挨着房,地连着地。今天这家堵了路,明天那家占了渠,看似小事,可要是都硬着头皮执行,村里面得有多少疙瘩解不开?咱们多跑几趟,把道理讲透,把界限划清,他们心里的疙瘩解开了,执行才算真正到位。有时候,步子迈开了,路才能走通。”
如今,王台村那两栋房子之间,坡道静静地卧在那儿。车来车往,再没有争吵。偶尔有人问起这事,村里老人会说:“法院的人来了好几趟,没动粗没强制,就在那儿量啊量、说啊说,最后两家人自己就好了。”
执行要迈开步子,走啊走啊,走到田埂上,走到农家院里。去吹吹乡间的风,感受下泥土的温度。步子一迈开,法律就不再是冷冰冰的条文,而成了田埂边一句实在话、院坝里一碗热茶、灶台前一次握手言和。步子一旦走踏实了,人心就稳了;脚底沾泥了,公信自然就生根了。